凡煙小說

第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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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楔子】

據說人在大限將至的時候是感覺不到任何痛苦的。

司峻覺得說這句話的人完全就是扯他媽的蛋。

他很疼,疼得連喘氣都覺得多餘,但這是他現在唯一想做、也是唯一能做的事情了。對於一個天命之年的老男人來說,刨去前半生死要面子的拼命掙紮,便只剩下最後這漫長而煎熬的活受罪。

他知道自己該死。

活到這個歲數的人很少有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,司峻沒有信仰,但也懂得因果報應一說。他這才遲遲的想著,人不能沒有信仰啊。不然死前該想什麽?

想爹媽?入土多少年了。

想財產?反正死不帶去。

想老伴兒?

於是在他膠著的思緒好不容易挪到這裏的時候,適時地傳來救護車的聲音,混沌的視網膜上方不斷有紅藍兩色的燈光循環交替,晃得他快吐了。

周圍人群的議論嘈雜而低迷,車上下來一個白大褂駐足在他跟前,彎下身沈默的看他,神情似有悲憫,可更多的是無動於衷。

他什麽都沒有做。

司峻明白,童佑茗這一生的耐心和愛意,早在他不知廉恥的揮霍中消磨幹凈。

這是他應得的。這是命。

可是哪怕事到如今他早已無力掩藏,縱然痛恨此時的狼狽,臨終前還想用手碰一碰那燃燒過後的餘燼。

他從血泊中竭力向童佑茗伸出手去。他的手背青筋縱橫,看上去有那麽點兒回光返照的意思,他甚至還死性不改的想開口撩騷他兩句,比如童童你怎麽四十多歲了還這麽好看啊,你什麽時候離婚,給我當老伴兒好不好。

可是他脖子上那一刀實在太深,聲帶估計叫人給割斷了,捯氣兒的時候都呼呼往外冒血。

讓童佑茗看著吧。看看他有多慘。司峻心想,只要能讓他別恨我了,可憐可憐我。

而當他鮮血淋漓的手指即將觸碰到童佑茗的臉頰時,他直接朝另一個方向移過了目光,自然而然、毫無尷尬和眷戀的,扭過了頭。

——他一直到死都不明白。

痛恨也好,憐憫也好,真正能斬斷一切回頭路的,唯有絕望。

司峻的眼睛不再眨動。

童佑茗看到那渾濁而濕潤的瞳孔裏一瞬間渙散開去的光,司峻的手無處著落的僵在半空,然後為主人做了一個戲劇性的謝幕,重重的垂了下來。

童佑茗斂起白大褂霍然起身。

來往的醫護人員並未對此表現出過多的驚詫,畢竟以他們從業多年的閱歷來說,司峻早就沒救了。他只是靠著尚未泯滅的執念在人世間做了片刻的停留,還不足以改變註定好的結局。

童醫生終於動手了。他和護士把司峻的屍體擡到擔架上,去一旁掏出手機,當有人問他是否要聯系家屬的時候,他點上一支煙剛抽了一口。

“不用了,他沒有家屬。”

他看著手機屏保上妻子和孩子的合照,陽光下她們的笑容沒有一絲陰翳,足以撫平他此刻暗潮湧動的心。

他深呼吸了一次。“登記寫我的名字就行。”

這是我最後能為你做的。

誰讓我愛過你。

(一)

在我們很小很小的時候就知道“人總是要死的”。

而那時候我們對此並無概念,沒有人知道死是什麽感覺,死人也不會說話,這是個有去無回的過程,千百年來都保持著恰如其分的恐怖和神秘。

司峻卻很清楚自己已經死了。

這種感覺是如此的明顯和透徹,以至於貫穿整個鮮活的夢境。

——他從醫院白色的床單上坐起來,因為用力過猛天靈蓋以上都是麻木的,眼前跟馬賽克似的看不清東西,只能勉強分辨出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。

同時有什麽尖銳的碎片貼著他的胸口滑了下來。

司峻還是看不清他是誰,只好問,我死了嗎?

一個十分荒誕又弱智的問題。但跟前的人不僅沒有發笑,還體貼地替他抖了抖病號服,並按住了他插滿各種猙獰輸液管的手。

不知為什麽,司峻覺得這個觸感特別熟悉,就好像小時候每晚睡前母親悄悄走進房間給他掖好被子那樣熟悉。

頭暈得更厲害了。

——如果不是發生了什麽異於自然現象且超出人類理解範圍的事情,他認定他是死了的。

51歲,晚景淒涼,橫屍街頭,血流了一大灘落魄得沒臉見人,還偏偏在死前最難看的時候,遇見了當初糾纏多年的愛人。

然後他就死了。死得徹底,死得踏實,死得深信不疑。

可他竟然又醒過來了?

“您沒事。”

一個年輕的聲音溫溫的回答。

“不過真的很危險……差一點就被墻給砸到了。要是您覺得有點頭暈是正常的,稍微有些腦震蕩,休息一周就好了。”

他說得很認真,嗓音略顯幹澀,應該很久沒喝過水了,司峻終於想明白這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是哪裏,但太過詭異的結論讓他始終不敢確信。

他沈思了許久,久到面前這個小實習醫生有點手足無措想要離開,司峻在朦朧的視野中伸手抓住了他白色的衣擺,叫了聲,“童童?”

小醫生嚇了一跳,“你……你怎麽能叫我小名……”

司峻的臉色格外凝重。

當所有線索都和記憶重合,他強迫自己用最快的反應速度接受了現實。

——他在51歲被人砍殺致死之後,出於某種無法解釋的契機,“穿越”回了24年前的一次差點讓他丟了小命的意外事故,他之所以記得這麽清楚,是因為他在這次大難不死的事故中,在養病的醫院裏認識了大學實習生童佑茗,從此恩恩怨怨一發不可收拾。

司峻聽見了自己劇烈的心跳聲。他想等他的眼睛能看清東西,那他的眼前應該是——

一個白大褂裏穿著水藍色襯衣的男學生。黑色短發利落幹凈,肌膚是有別於醫院蒼白的健康顏色,脖頸纖瘦下顎牽動輪廓的陰影,最好看的就是他的眼睛,清冽沈靜目光明朗,像是窗外盛夏六月的陽光,投射到身上的時候感受到的不是熱度,卻是安寧。

他胸前掛著醫院統一發放的灰色牌子,塑料殼裏蒙著端正而嚴謹的一寸照,姓名,童佑茗。年齡,20歲。

20歲。

司峻這下全明白了。

想到這裏他註意到自己脖子上一條空空蕩蕩的墨綠色繩子,原本上面掛著的玉石此刻碎成了一把大塊小塊的石礫,沒抖落的那些正掉在他褲襠上。他掀開自己的衣服看著壯年時期結實精健的腹肌,沒有一丁點兒褶皺的皮膚,照此換算他現在是27歲剛過倆月。

我操,返老還童了啊,再世為人了啊。

他努力控制才沒有被霎時間的狂喜沖昏了頭,這年他的父親還健在,豐衣足食生活順利,正是人生巔峰時期。

難道是因為這塊玉替我死了一回?

他的呼吸幾乎是顫抖而驚恐的。

老天總算沒有薄待他。盡管他“上輩子”做了數不清的壞事,還是慷慨的多給了他一次機會,那麽照此推斷,既然已經知道了自己若是還像以前那樣作死似的活,到老也依然逃不過死在光天化日下的結局。

上一生他曾借刀殺人,背信棄義,置父母於不顧,親手打掉自己的骨肉,在愛人面前出軌,終究不得好死。

那麽這一生呢?

他看著面前的愛人,忽然懂得了什麽是恍若隔世。

“我只看到了你名片的前一個字啊。”

他不露聲色,卻把手裏那一點兒衣角攥緊了。

“我叫司峻,很高興認識你,童醫生。”

一個長頭發的男人氣勢洶洶地穿過醫院走廊,身後跟著兩個四腳翻飛的秘書,徑直撞開了司峻病房的門——這個力道用“推”來形容恐怕是委屈了點,童佑茗坐在椅子上都不由自主的往後趔趄了一下。

這個時間和當初重合得分毫不差,而司峻還是有點不在狀態,畢竟來的人在許多年後已經算是徹底淡化出了他的生活;二十年前他還會揪著他的衣服領子沖他發火,可叫人稱讚一聲俊美的臉憤怒得不成樣:“你他媽個死狗,禍害遺千年!”

他身上原先板正又肅穆的西裝早在奔波中給蹂躪得淩亂不堪,那頭惹眼的長發也被風吹得亂七八糟,司峻一個快一米九的大老爺們兒整個人被他從病床上提起來了大半,童佑茗瞠目結舌的站在一邊兒,攔著也不是不攔也不是,就猶豫地張著嘴:“先生,他好歹是個病人……”

楚清先生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“他是個賤人。”

童醫生登時不敢吭聲了。

不過很快楚清意識到了不尋常。那就是他在來之前明明做好了和司峻幹上一架的準備,這個平時脾氣暴虐、囂張過頭的死狗眼下卻完全沒有跟他耍橫的意思。

——他的表情看上去竟然有點兒感動,好像自己是跟他失散多年的親骨肉……

楚清臉一擰,迅速被自己這個獵奇的想法給惡心到了。

他清高的把手一甩,看著死狗神志不清的倒回床上,禁不住狐疑地問旁邊年輕的實習醫生,“他是不是砸壞腦子了?怎麽這副傻逼樣?”

童佑茗搖搖頭。司峻好像終於回魂了,他尖酸刻薄的回答,“你他媽才是傻逼呢,老子感到自己很楚清。”

於是楚清松了口氣,把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裏。

接著坦蕩蕩的沖上去摁住自家發小暴打了一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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